文学期待“回翔”
——当今文学断想
20世纪末,当代文学界曾有豪言:“我们只用了十年的时间,走过了西方文学一百年的路程。”但真能走向世界的作品却寥若晨星。最近,又涌动着中国文学迅速“走出去”、和世界文学“接轨”的激情呼告。我想,在失去了平静之余是否要恢复平静?过去一年里长篇小说三千多部、网络小说铺天盖地的“世界奇迹”,是否就意味着“繁荣”、证实了足可“立于世界文学之林”?所谓的“接轨”,是否存在对西方文学思潮亦步亦趋而被裹挟而行的隐患?问题不那么简单。
中国文学要与世界文学“接轨”
这种“接轨”,是以民族的自主性、文本的独立性和审美的独特性,发出自己的也可以引起海内外共鸣的声音。多年来对西方文学的追逐,既吸取了相当多的、得之以启迪的资源,却也同时在一定程度、一定层次上,把自己变成了机械的回音壁和搬运工,说不清楚、解决不了中国文学自身的问题。中国文学艺术最精粹的元素,更需要得到理论的阐释和细致的开掘,显露自己原有的光芒。
在我看来,“走出去”也好,“接轨”也罢,不能像搞经济那样运用“多快好省”的谋略。文学毕竟与经济不同,文学有其自身的特点,它能否“走出去”与世界 “接轨”,绝非粗糙地搞几个“工程”、搞几次“图博”、搞几场“文学大宴”可以解决问题,从根本上,要看我们的文学作品是否具备中国的文化独特性,是否具备作家应有的智性与学养,是否具有非凡的文学想象力和创造力,是否以高尚的精神价值具有文学流通的国际性。回到原点,还是要寻求“变”中那些“不变”的东西,即对文学本体应有的尊重与回流。
在这里,我原意用“回翔”这一词语,来叙说对当代文学发展的深衷期待。所谓“回翔”,是一种盘旋地飞的文学姿态。它不是线性式进化,而是螺旋式上升;它不依量化为准,而以气象雄沛为绳墨;它不以世俗角色为荣,而以价值创造为见证。这将是缓慢的却又持续地飞翔的过程。此一“回翔”,我以为须有以下四个“回”,作为必要的条件。
对自然的回归
自然是风雨博施、自在怡然的大存在,有不言、定法、成理的“天地大美”。大自然以遍列环宇的至爱为我们提供了创造的源泉,有时也以某种自然力化壮阔为可怖。没有人愿意以天灾的悲痛的方式进入历史与现实,但“汶川”、“玉树”、“舟曲”以天摇地动的方式让世人记住了它们。自然的暴戾难以抗拒。人并非自然的主宰,而是和其他生命一样都是大自然的造物。人在自然中可以得到慰藉与栖居。对待自然的态度,人性经受着严峻的考验,同样区分出真善美和假恶丑的东西,也检验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否和谐。
有人问宇航员杨利伟在天上的感觉,他的回答是:“我感到人是多么伟大,人又是多么渺小。”连地球也不过是苍穹间一个颗粒,我们每个人更是很小很小的生命。所以,在宇宙面前,“敬畏”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必须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文学对“天—地—人”间的一切需有大悲悯、大仁爱的情怀,回归生命价值的本真。
心灵的回声
文学关注人类的生存状态,但文学的深度,取决于作家以及作品中人物的心灵状态。中国当下的作家作品,写了许多“乡村爱情”,许多“都市神话”,许多“人生传奇”,许多“英雄业绩”,许多“民族疾苦”,故事是曲折了,感叹是繁复了,但就是缺少那么一种灵魂的拷问,灵魂的论辩,以及心灵深处的对话与回声。
在《红楼梦》里,曹雪芹把浓郁深至的性情投进了灵魂的深渊,有对生命意义的大悲悯、大叩问,才有“无立足境、是方干净”的大彻大悟。陀斯妥耶夫斯基《卡拉玛佐夫兄弟》中的伊凡,一面礼赞上帝,一面又批判上帝,两两相对皆动人心扉的声音,传达的是灵魂的二律背反——灵魂的悖论与博弈,由此也更显出鲁迅所说的“灵魂的深”来。文学史反复证明,只有切入内心、展示灵魂,而不是流于切入身体(乃至限于“下半身”),才真正符合生活的逻辑和心灵的逻辑。
对古典的回响
我们都是经典作品的受众和传人。不能动辄以“从零开始”、“填补空白”自诩——在人文领域是不可能的事情。且不说当年“批孔”的鲁迅,骨子里有着“为民请命”、以仁爱为核心的人格;也不说主张以“欧化”根治“中国之病”的林语堂,特别崇拜天真淳朴的苏轼,崇尚“富有赤心为民的精神”,即以当代而论,白先勇在《台北人》扉页上引录的是唐代诗人刘禹锡的《乌衣巷》,汪曾祺自认是在“温柔敦厚,诗之教也”里长大的,陈忠实在《白鹿原》中写出了“仁义”在灾难岁月中延伸的顽强生命力,宗璞在《三生石》中疗救心灵创伤的良方是庄子的“坐忘”,刘心武坦承自己的长篇小说《四牌楼》是向曹雪芹“偷艺”的一个成果……
对传统的回望,对古典的回响,对先祖大朴无华、宁静致远的足音的回旋,可以滋养当代文学,起码在物欲膨胀之时不至于吞噬我们质朴的灵魂,也只有木铎传薪,才能使我们站在前贤的肩膀上坚实地前行。
对审美的回应
对当代文学而言,艺术上其实无所谓新和旧,而只有好和坏、精致和粗劣的区别。从生活到艺术,“源于”和“高于”之间有个中介,就是审美形式。审美问题或许太抽象,但它在传达意识到的内容、构建读者群的过程中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中国历代杰出的诗文,并非凭假、大、空而“诗”而“文”,往往是文化诗学、灵性诗学、悟性诗学的呈现,那些思想与认知,都以意象、意念、意境以及“一以当十”的精言妙语或“草蛇灰线”的手法,酿成杯杯美酒,亦如同盐化入水般无痕有味。
可惜的是现在有一些作品,既把精神内涵窄化为时政内涵,也把审美话语用理念话语去取代,还用大量“注水猪肉”般的文字吞没了汉语固有的魅力与美感。由于审美形式的匮乏,思想难以化作生命血液,艺术上也显出均质化、类型化和粗卑化。而名家之所以是名家,往往是他善于把自己的体验、感受转化为精妙绝伦的审美形式,以审美化对生活作出回应。
由“回归”、“回声”、“回响”、“回应”合成了文学回翔的四重奏。文学之法是“无法之法”,却也像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回翔将会使我们再次看到文学时空中的星云,并且更加光亮、璀璨,永葆那种有中国文化色泽的高华之美。
http://www.qstheory.cn/wh/ly/201012/t20101222_60145.htm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