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古都不能只谈敬畏不谈作为

作者： 程民生 胡爽

2014.04.14来源： 凤凰网   

　　精彩观点

　　>>>一座城市的整体形象往往由这座城市几任市长书记的文化审美素养所决定。一些地方政府需要的是一种马上要见效的看得见的东西，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城市长远的发展。

　　>>>棚户区的改造是大好事，是应该做的也是必须做的，是历史的欠账，是我们应该还给老百姓的。 但如果要是借着棚户区的改造大拆大建，破坏了古都风貌，破坏了胡同文化，就是得不偿失。

　　>>>开封在宋代达到了这座城市的顶峰。现在的开封不可能再重现当时的政治地位，以及由此带来的文化和经济地位。但是当时的那种人文情怀，我们是不是能够保存下来？

　　开封是中国古代城市文明的缩影。“琪树明霞五凤楼，夷门自古帝王州”，地处中原腹地的开封，在其4000年的城市史上，先后八朝为都，至1000年前的北宋都城时期，达到鼎盛。

　　可以说，中国的市民文化是从开封发源的，中国近现代城市的格局，也是从开封发源的。虽然开封作为北宋都城的历史只有短短的168年，但后来的南宋都城杭州，以至元明清的历代都城建设，无不延续和继承了开封的城市文明。

　　而1000年后的开封，只是中国中部地区的一个普通的中等城市。往事越千年，昔日辉煌不再，文化根基犹在。近年来，开封政府提出了文化兴市的发展战略，希望通过复兴文化重塑古都，重塑开封的城市地位，从而带动整个城市的振兴和崛起。

　　本期嘉宾是河南大学宋代研究所所长、中国宋史研究会副会长程民生教授。程教授是一位地道的开封学者。听开封学者讲开封，那种话语间流露出的“爱之深”和“责之切”，既有其作为一名学者，对开封现代化城建“指点江山”的深刻思考，又有作为一个开封人那种“护犊子”般的珍视和期盼。

　　他说，现在的开封不可能再重新北宋时期的政治地位，以及由此带来的文化地位和经济地位。但是当时的那种人文情怀，我们应该保存下来。

　　他用宋代时遗留下来的一座古迹“繁塔”来比喻现在的开封城：地上只显露出一个很矮的小尖，地下却埋藏着厚重粗壮的塔身。在程教授看来，地上呈现的小塔尖就像开封展现给世人的文化，那不过是它的冰山一角，一个有着4000年建城史的沧桑厚重的“文化开封”还未“开封”，等待着今人和后人的挖掘和传承，等待着重现天日、重塑辉煌的时刻到来。

　　古都现代化 对文化敬畏远远不够

　　凤凰城市：很多学者认为，古城发展，必须对历史文化有所敬畏，您如何看待文化之于古都的价值？

　　程民生：敬畏是远远不够的。文化是城市的灵魂，是城市的根，开封这个城市根很深，很粗壮，但是它的枝干被一次一次的砍伐焚烧雷击。如果把现在的开封地面上的东西比作一棵树，和它地下的东西是非常不相称的。正像开封的繁塔一样，下边很粗壮，上边只是一个很不相称的小尖，这就是开封的历史与现状的一个形象的标志性建筑。

　　在现代化的今天，在都市化的浪潮中，全国的城市都是千城一面，非常不科学，非常不美观，非常没有个性、没有文化。一座城市的整体形象往往由这座城市几任市长书记的文化审美素养所决定。为什么会出现千城一面？因为一些地方政府需要的是一种马上要见效的看得见的东西，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这个城市长远的发展。这个时候，只有当地人，只有知识分子才可能这样想，可是他们说话不起作用。

　　棚户区改造是政府对老百姓的历史欠账

　　凤凰城市：现在开封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城市建设，尤其是古城区内的开发，像您提到的宋都文化产业园区，其中包括了大量的棚户区改造工程，就您现在来看，对开封的历史文物会带来哪些影响？

　　程民生：棚户区的改造是大好事，是应该做的也是必须做的，是历史的欠账，是我们应该还给老百姓的。开封的棚户区很多，但是你在改造棚户区的时候，有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怎么把这个地方改造得符合历史文化古城和原汁原味的古城风貌，或者说是和整体的风貌保持一致；再一个就是老百姓愿意不愿意，你不能强制。

　　但如果要是借着棚户区的改造大拆大建，破坏了古都风貌，破坏了胡同文化，就是得不偿失。因为所有的城市都有楼，可是这些有历史的平房、四合院和胡同，都是稀罕的，人家来看的时候绝对不会看你那些全国到处都有的新楼。从经济利益上来讲也不应该如此，拆平房建楼房不是不可以，楼房早晚得建，但是别在古城区里边儿。

　　凤凰城市：我想这个破坏不仅是历史建筑这些“形”的方面，也包括“神”的方面。比如像您刚才讲到的胡同文化，它拆了，不但是作为历史遗物拆掉了，里面形成的人文的东西也拆掉了。

　　程民生：就是把精气神都拆掉了，现在的一些设计师、建筑师缺乏那种人文素质，他们复原不了那一种文化状态。我这里就有一个项目，双龙巷街区的改造，这是一个很大的街区，大概是全国目前最大的一块，要全部拆了，全部推平，然后再建。这个改造需要设计师的人文素质在里边起作用，如果没有这个人文素质，无论怎么搞都不行。

　　宋代的开封比今日先进得多

　　凤凰城市：从历史上看，开封在宋代的时候，经济文化的发展成就，不只是从中国这个范围来讲，从世界的范围来讲也是第一，达到了一个历史的顶峰。对比现在开封的经济发展，所处的城市地位，您认为开封的发展是否存在某种历史包袱？

　　程民生：我曾经当面给上一任的市长讲，现在的开封很多的东西要是和宋代相比是绝对落后的，不是相对的落后是绝对的落后，比如说城区面积，就绝对不如北宋时。

　　再一个，那时的水上交通现在绝对比不了，因为现在已经没有河流了。开封原来有三四条河，其中三条河是通航的，现在早就没有了，因为历史上黄河的泛滥，河流都被瘀平了，最典型的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汴河。

　　另外，比如说酒店，宋代时有一家酒店大概有七八十个包间，这样的饭店在现代，不要说在开封，恐怕郑州都没有，北京估计也不多。再比如典型的市政设施排水沟，宋代的排水沟里边是可以住人的。陆游的笔记里有记载，一些逃犯就在排水沟里边长期居住，官府那么厉害就是抓不住他们，就可想而知当时地下排水系统的规模了。现在开封的下水道，别说住人，老鼠都住不了，这就是绝对的落后。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问题，从规划到远见都相形见绌。不保守的说，开封50年后也未必能有那样的排水沟。

　　开封在宋代达到了这座城市的顶峰，这个顶峰现在是很难企及的。现在的开封绝对不可能再重新有当时的政治地位了，以及由此带来的文化地位和经济中心地位，这些现代不可能有了。但是当时的那种人文情怀，我们是不是能够保存下来。

　　你说的历史包袱确实有，开封人沉浸在古代的辉煌，有一种阿Q情怀，觉得郑州算什么，我们过去辉煌多了，这样的心态的确有，使得开封成为一座休闲的、慢节奏的城市。

　　郑汴一体化红利难料

　　凤凰城市：我之前坐船在御河游览了一圈儿，御河两边路过很多休闲的亭子，里面偶尔会有一些亭子里在吟唱宋词戏曲，但现在应该是属于没开发的阶段，应该不是一个常态吧？

　　程民生：设计的是常态，但是操作起来很难。现在都是一些宋词歌舞的爱好者们自己组织参加的，他们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目前还没有形成规模，也没有形成气侯。另一方面，如果形成规模了，还要解决谁养他们的问题。御河目前的收入主要靠船票，船票的收入没有多少，没法负担曲词文化上面的运作。我们当时提方案的时候，没有过多的考虑财务方面的运营，如何形成规模，如何实现经营常态，还在一个摸索的过程。

　　凤凰城市：开封的历史文化资源真的很丰富，但是如何能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成熟的文化产业链，我想这是开封想要靠文化兴市最难的地方。

　　程民生：文化产业我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把文化打包卖钱”，这就涉及到种种利益，种种的体系。就像所谓的御河，规划了多少年，就是做不起来，为什么呢？这其中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包括海事部门，渔业水产部门，园林部门，城建部门等。利益问题摆不平，说到底还是一个政府的执行力问题。

　　凤凰城市：就目前来讲，您对开封未来的古都现代化建设有哪些想法？

　　程民生：现在开封市要打造“外在古典、内在时尚”的国际文化旅游名城，这个目标应该说是挺好的。开封的古城风貌就是财富，你保存好了你就能够增加你的收入，增加你的美誉度。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实现路径的问题，发展路线是否正确，以及落实和执行力的问题。

　　凤凰城市：很多人认为，开封一直想发展，但是基于各种条件的限制发展很缓慢，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缺少政策资金的支持。现在河南省政府正在推进郑汴一体化，您认为这会对开封带来哪些改变？

　　程民生：郑汴一体化，这在河南历史上是唯一的一次，也是开封历史上除了宋朝以来最大的一次发展机遇。历史上，宋代以后，开封又当了700多年的省会城市，直到1954年，河南省省会从开封搬到郑州了。这其中有多种因素，一是郑州是京广铁路交汇处，交通方便；二是开封那个时候很穷。此后，开封的城市地位逐步下降。

　　郑汴一体化的发展战略是前所未有的，将来会给开封带来什么，还很难预料，但是现在开封老百姓最直观的体会是，房价两三年之间上去了，其次是实现了移动通讯的同城化。未来两个城市如何融合，这些都还在摸索的阶段。

　　(程民生，河南省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河南大学宋代研究所所长，中国宋史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古都学会常务理事。访谈撰文：胡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