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也许是尊严催生了悲剧
发布时间：2012年07月11日 来源：文汇报 作者：张蛰
《雷雨》第二幕里，梅侍萍对周朴园说：三十年前，大年三十的晚上我生下你的第二个儿子才三天，你为了要赶紧娶那有钱有门第的小姐，你们逼着我冒着大雪出去，要我离开你们周家的门。
1984年，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对全班学生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周朴园多么恶毒和残忍，他居然在大年三十晚上把梅侍萍赶出了家门，天还下着大雪，梅侍萍刚生孩子三天，那孩子病得都快死了。
我当时既气愤又糊涂，这个恶毒残忍的资本家，他有什么资格保留梅侍萍的照片……他为什么保留？还有梅侍萍顶喜欢的家具，梅侍萍为他补过的旧衬衣，连梅侍萍为他生孩子后要关窗的习惯他也保留了30年，为什么？我在课堂上问老师，老师义正词严地回答：“虚伪！”
从那时到现在，几近30年过去。当年“虚伪”的周朴园变成了“亦真亦假”或者“先真后假”的周朴园，真让人哭笑不得。“虚伪”还是人啊，“亦真亦假”“先真后假”怎么看都不能说是人。但今天的中学语文课堂却充斥着此类解读，表面上好像注重了对复杂人性的关注和理解，实则距离对人性的尊重越来越远。
我从一名学生变成教师后，也在不停地教学《雷雨》第二幕的这场戏，多年的阅读告诉我，不论周朴园在他处表现得多么残忍和恶毒，但至少对梅侍萍是真诚的，不带任何虚伪的情感。他之前的痛苦、无奈、孤独及不被理解与他再遇梅侍萍后的暴戾、恐惧、企求及自我救赎都让人看到了一个鲜活的可以理解的“人”。他是30年前悲剧的制造者之一，但悲剧产生并非他本意。在30年前的那场悲剧中，梅侍萍就没有责任？《雷雨》全剧没表现，但常识告诉我，梅侍萍不是悲剧制造者，但却可能是悲剧的直接催生者。
梅侍萍说，30年前是周朴园和他的父母把自己赶出了周家。这是一个委屈的、倔强的、经受了无数生活磨难的女人面对自己刻骨铭心爱过的男人说的气话和牢骚话，不必当真。因为，当年梅侍萍不离开周家并不影响周朴园与“有钱有门第的小姐”结婚，这是那时的习俗，她完全可以在周家做妾。而做妾大约是梅侍萍不愿意的。周家父母可以容忍自己喝过洋墨水的儿子“犯浑”与下人梅侍萍同居并生儿育女，但娶正室却必须门当户对才行。周朴园尽管接受过西方现代文明的洗礼，但他毕竟是在传统礼俗中浸染长大，在成家立业问题上，父母之命是不可违逆的，他只有回归家庭。再说，周朴园在骨子里也有男人必须负起家族重任的情怀。从周朴园此后30年的情感生活看，我相信他当年在婚姻上应该在父母面前争取过，只是可能被呵斥打压下来而已；我也相信他为了能让梅侍萍留下来想尽了办法，包括让梅侍萍做小，且这个方案应该也能够获得其父母的许可（既然能默许他们同居并生育儿女，也就能同意梅侍萍留下做妾）。只是，性格刚烈、要强、倔强、任性的梅侍萍，自尊心极强的梅侍萍，因为有了文化而尊严觉醒的梅侍萍，视此为人格的污辱。她应该不仅拒绝了做妾的方案，而且坚决主动地要求立即离开周家。以周朴园此后30年的情感怀念与忏悔来推测，当年他不太可能会在大年三十晚上赶走梅侍萍；以默许儿子与梅侍萍同居这一现象看，周家父母也不太可能会在大年三十晚上逼迫梅侍萍离开周公馆。无数的事实告诉我，在传统文化的世俗里，富人常怀仁慈，穷人往往残忍，当年那个大雪飘飘万家团聚的晚上应该是梅侍萍主动且非常强烈地要离开周家，那时候或之前一定发生了非常激烈的争吵，自尊或者说尊严让梅侍萍感到无比的愤怒，她一定要离开，她要让这个团圆之夜变成永远的伤心之夜。于是，她决绝地怀抱出生才三天的孩子上路，在内心深处断然拒绝了孩子是否能够经受如此寒冷的犹豫。不仅如此，在伤心、痛恨、愤怒、绝望的极端情绪下，她竟然怀抱孩子跳了河！
我们知道梅侍萍的美丽、善良、贤惠，赞美她的坚强、倔强和维护尊严的行为，但我们却很少考虑尊严有时也会催生悲剧。梅侍萍就是一个催生了悲剧也承受了悲剧的人，她的个人悲剧根源在于性格太倔强，想一想那个她撕支票的动作就能让我们明白，倔强让她一生都被感情的苦难困在了原地。与周朴园一样，她伤害了过去也伤害了未来。但与周朴园的个人情感与社会角色相冲突制造了悲剧不同，她是因为个性和尊严催生了悲剧。尊严有时也会催生悲剧，这是让人痛苦的结论。生活中我们选择了尊严可能也就走向了悲剧，选择了忍受也就走向了平凡的庸俗人生，前者让我们看到生命撕裂的痛苦和一个人灵魂的高贵，后者让我们看到再琐碎不过的世俗生活。文学的价值就在于，让我们咀嚼痛苦，叩问人性，欣赏高贵，洗涤灵魂，并最终引导阅读者走向善良与悲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