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拾珍

来源：2012年09月23日人民日报  

　　《虞摹兰亭序》卷（局部），唐，虞世南摹。2011年9月21日至12月5日，北京故宫博物院年度大展“兰亭特展”和“兰亭珍拓展”，不仅向世人展示了虞世南、褚遂良和冯承素等公认最逼近原作的摹本和临本，还完整展出了乾隆集诸家大成的“兰亭八柱”帖。

　　中国书法，作为与汉字相伴而生的文化，与诗、画、印相融，与琴、棋相通。它是凝固的舞，是无声的乐，抒写着中华几千年的文明。婉而通的篆书、朴而展的隶书、庄而挺的楷书、动而畅的草书……文字与艺术的交织中，尽显中国文化至正的精神、至高的境界。

　　近代以来，随着汉字的简化、硬笔对毛笔的替代，再加上电脑的普及，书法实用价值正逐步弱化，发展前景一度引人担忧。新世纪，全球化背景下，书法凭借其深厚的文化蕴藏重获世人青睐：2009年，中国书法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11年，《教育部关于中小学开展书法教育的意见》颁布，书法进入义务教育阶段课程……

　　今天，本刊特约请书法界的几位学者，撰文总结近十年书法的发展，评述书法在文化大发展大繁荣中的历史责任。我们期待当代书法在继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为民族文化全面复兴书写辉煌篇章。

　　——编者

　　当代书法与学院力量

　　陈振濂

　　改革开放30多年，是中国书法从衰颓走向复兴、再走向繁荣的关键时期。古代书法实用与艺术兼顾。近代以来，书法因展览形式兴起而逐渐走向艺术自觉，近30年更是进入“展厅时代”，造就了今日的兴盛。在其中，前20年发展是打基础、求经典、创流派、拓领域、求共识，是在为书法篆刻取得合法的艺术身份与地位而奋斗；而近10年的发展，则在拓展社会功能、提升专业辐射力和影响力方面，进展迅速，成绩斐然。

　　书法的发展，需要专业与学科的强有力支撑。因为书法本源起于实用写字，它的艺术观念与实践，需要系统的研究与传播。与美术学院、音乐学院、戏剧学院、舞蹈学院几十年上百年的历史相比，书法一直没有建立起独立的专业学院，即使以专业科目进入高校教学体系成为院系单位，时间也不过30年。学科、学院、专业、科班等意识，在书法领域相当薄弱，尤其是与雄厚的社会文化群众基础相比，更见明显。

　　以此来看今天书法界学院力量所发挥的作用，便会感觉到它作为当代书法发展“动力源”、“风向标”的巨大能量。书法界“学院派”绝对人数其实并不多，却是创作、研究、教学各领域的中坚力量。

　　可以引为范例的，是近10年书法展览中脍炙人口又争议不断的“二王风”。与上世纪90年代初从“王铎风”到“手札风”到“西域残纸风”等等的风靡天下不同，新世纪初期，一直没有特别明显的书风上的倡导，但源于学院的对艺术作品视觉效果的追求与塑造，以及多用色纸甚至刻意拼贴等风气，表现出专业艺术立场不同于社会文化立场的特征。而在几年间崛起的“二王风”，代表了学院专业训练与技术要求的艺术价值观，一夜之间成为时尚风气，趋从者众。虽然因过于火爆引来不少质疑与争议，但“二王风”的审美高度与技术含量所体现的学院高度与专业品质已为广大书法界人士所认可。类似的风气，在书法界的“兰亭奖”、全国书法展中频频出现，表明它不是一种偶然，而是有一定的内在规律性的。

　　在学术研究方面，十年间几次全国性的理论研讨会中，论文获奖作者大部分都出自高等院校的教授或博硕士。可以说，在书法理论领域中，“学院派”已经成为绝对主力，以至许多专业人士要特别呼吁：在论文评审中应该多关注非学院背景的作者成果，以免学术生态失衡。至于在书法教育领域中，十年间凡能够具备相当水准的有形的书法艺术教育教学成果，极少有社会层面上的介入，几乎都出自专业院校，因而呈现出明确的学院式思维方法。可以说，除中小学写字教育以外，涉及专业艺术教育教学的，几乎是“学院派”一统天下。由于教育是横跨几代人前后嬗递的接力，我们不妨作出这样的判断：书法在未来的发展和繁荣昌盛，还会更紧密地依靠学院通过教育呈现出的专业力量与核心作用。

　　20年前，“学院派”书法崛起于书坛时，许多人对其学术价值将信将疑，但在今天，学院的力量与它的引领作用，已经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在可预见的将来，学院书法作为一个时代书法艺术的中坚力量，还将展示出其卓绝的魅力。这是当代书法文化的需要，又是浩瀚千年书法史在今天存亡继绝、发扬光大的需要。

　　（作者为浙江省文联副主席）

　　汉字之美的时代书写

　　张海

　　书法是中华文化独特的艺术瑰宝。党的十六大以来，书法从复兴步入繁荣，取得了一系列可喜的成绩，形成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生动局面。

　　新时期书法创作繁荣的重要标志是出人才、出精品。党的十六大以来，中国书法家协会积极实施人才战略，组织第八、九、十届“全国书法篆刻作品展”，第一、二、三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等一系列专业展览，启动“当代书坛名家系统工程”等活动，极大地活跃了书坛的创作氛围，激发了书法家的创作热情。十年来，书法界形成了以人才系统工程为轴心，以“兰亭奖”为引领，以“全国书法篆刻作品展览”为主导，各类专业展、主题展齐头并进的新格局。与此同时，这些展示活动，为广大书法家搭建了讴歌时代、展示才华的专业舞台，涌现出了一大批德艺双馨的书法人才，为当代书法的繁荣发展提供了强劲的人才支撑。十年来，书法创作走向纵深，创作观念更加多元，呈现出风格多样、流派纷呈的良好局面。

　　当代书法的持续发展，离不开书学研究的深入与突破。十年来，中国书协以第六、七、八、九届“全国书学讨论会”为总抓手，通过启动“中国书协年度学术研究课题”项目，开展“中国书法（金陵）论坛”、“书法文津大讲堂”活动，出版《当代中国书法论文选（1949—2009）》，改版扩容《中国书法》杂志等一系列行之有效的学术举措，使书法界形成了注重传统、直面当代的书学研究的新态势。十年来，书学研究在史学、美学、教育、批评等各个领域都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为当代书法艺术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理论支持。

　　书法教育是书法艺术发展的基石。近年来，中国书协在全国中小学生中广泛开展“从小写好中国字，长大做好中国人”主题系列活动，捐建和命名25所兰亭学校，为西部大学生捐赠一万套《中国书法》杂志。在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下，一度远离义务教育的书法重回课堂，为弘扬传统文化、培养书法艺术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奠定了坚实基础。十年来，全国书法教育得到迅猛发展，各类高等院校培养了众多书法专业人才，提升了书法创作队伍的整体素质，形成了专业书法教育与社会普及教育相结合的科学体系。书法艺术从书斋走向大众，极大地丰富了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社会大众对书法艺术的关注和热爱持续升温，书法教育与普及活动成效显著。

　　在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中，书法艺术以其特有的传统文化精神，肩负着提高国家软实力，建设先进文化的历史使命。中国书协近些年启动了“中国书法进万家”和“中国书法环球行”。书法家上高原、走军营、下基层，奉献艺术、传播文化，受到广大干部群众和部队官兵的欢迎。中国书法家先后走进亚洲、大洋洲、欧洲、非洲，举办“汉字之美——中国书法展”，展示了中华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此外，一系列以纪念、庆祝我国重大事件、重要节庆等为主题的书法展览，也营造出良好的文化氛围。在汶川、玉树抗震救灾和抗击南方雨雪冰冻灾害行动中，全国广大书法家挥毫泼墨，义捐救灾，充分展示了书法家服务人民、回报社会的赤子之心。

　　十年来，我国书法艺术的专业性、理论性、群众性以及社会影响力都有了历史性的拓展。2009年，中国书法和篆刻等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进一步扩大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力。当代书法在继承中创新，在创新中继承，以其独有的文化品格和艺术魅力，为建设中华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作者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

　　稳健前行的中国书学

　　李一

　　回首百年书法，我们会发现在两个世纪之初的前十年有着惊人的变化：20世纪初的前十年，中国风雨飘摇，在一片“废除汉字”的潮流中，书法被冷落；21世纪的前十年，华夏国泰民安，在民族文化复兴的大潮中，“书法热”持续增温。

　　与以往相比，近十年书法发展的步履更为稳健，思考更为理性，自信心更强，艺术性更加彰显，学术性更为突出。书法越来越被重视，包括书法界乃至全社会，越来越认识到书法所具有的民族文化魅力与艺术价值，认识到书法在中华文化复兴、在国民素质培养和国民心态塑造上的重要作用，以及书法所承担的中国文化传承、中国文化传播和中国人文化身份的重任。在走向文化自觉的路途中，与书法创作并为双翼的书学研究，经过几代学人的努力，近十年有了很大发展。

　　首先是学科初建和研究队伍的壮大。国家教育部门已将书法正式列入学科，使传统书学进入当代学科范围，为书法艺术的专业设置和人才培养提供了更大的空间和自由性。随着书法教育体制的不断完善，各院校和研究机构不断培养出知识丰富、综合素质较高的专业研究人员，从而使研究队伍构成由文史学者向专业研究人才发展。近十年，培养书法专业人才之多、发表论文之多、出版著述之多，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十年。仅2011年，出版书学专著就达近百部，涉及书法史论、书法美学、书法文化、书法技法、书法教材等多方面。学界不但利用报刊、电视、网络进行了诸多书法研讨，更在全国各地举办了多机构、多次数、多地域、多层次的大型书法学术研讨会，国际性研讨会、个案专题研讨会、主题性研讨会不胜枚举。学者们在宽松的环境中各抒己见，研讨之热烈，前所未有。

　　其次是研究视野拓宽，观念更新，方法多样。就学术视野和研究范围而言，学界不仅对古代书法现象，诸如书体、书风、书家、书论、帖学、碑学、墓志、尺牍、摩崖、刻本等进行了重新阐释和解读，而且对当代书法现状和发展趋势诸如继承和创新、学科之建设、当代之标准等进行了反思。其学术目光，不仅在书法的原创地中国，而且扩大到本土以外的日本、东南亚等域外书法。就研究方法而言，近十年的书学研究既对古代书学的重经世致用、尚史论结合、尚知人论世有所继承，又运用现代观念对书法进行多方位多角度的阐释。新观念的介入，促进了书学研究方法的讲求和研究取向与方法的多元并存。宏观论述与微观分析结合，自律性与他律性关系的探讨，多学科的交叉研究，深化了对书法的认识。

　　近十年书学在书法史、书法理论和批评鉴赏方面也有不同程度的发展。书法通史、断代史、专史、区域史和个案研究成果丰富。基础理论研究大有进展，对书法理论体系的研究，对书法评价标准的研究已取得可喜成绩。书法批评品鉴研究虽然相对薄弱，也取得一定成就。一些坚持学术立场的批评家发扬古代书论的优良传统，敢于针砭时弊，坦诚地对现当代书法进行批评，对当代书坛的不良现象进行抨击，维护了学术的尊严。随着艺术市场的兴旺，近十年书法作品的真伪优劣问题引起社会关注。应社会之需，书法鉴定和鉴赏研究也有了一定的发展。

　　新世纪之初，中国书协制定并开始实施《中国书法发展纲要》。近十年的发展已经证明，具有悠久历史传统的中国书学，又重新焕发青春，稳步迈向复兴之路。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