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纯正词汇被折腾
作者:老愚
2012年11月02日 来源:解放日报
一处温泉开业,跟朋友前去尝鲜。大门口,身穿开衩旗袍,露出白皙大腿的迎宾小姐口吐莲花:“贵宾,您好!”朋友无所谓地点点头,我却很不自在。直觉这个词是不能这么用的。贵宾是一个集合概念,一般用在书面语里,而且局限于对第三方介绍客人时用。不知何时,竟发明出这么一出普及运动,替代了“先生”、“女士”的传统称呼。性别通用,大小通吃,变成跟“老板”、“领导”、“老总”、“大哥”相类似的词语。
在这种称呼系统里,没有一丝真诚的意味,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标准化操作。发声者无心,听者无趣,久而久之就演变为一种讽刺感强烈的滑稽语。
字词本义的急速丧失,或许是这个时代最炫目的标识。想想如下这些词汇的遭遇吧,默哀三分钟:小姐、同志、师傅、老师、爱。
过度使用是一个方面,比如:“亲爱的”、“宝贝”、“温馨提示”、“朋友”。这些本来美妙的称呼,一经滥用,就变成了一堆毫无感情的指代物,虚假做作。
不当使用往往跟人们的心态有关。比如“您”,如今常常听见年长者用这个字称呼年轻人。在很多场合,这个字成了称呼官员的专用媚语。自称过分的:比如“我们三位”,这或许只是随口应答,但能见出两种问题:一是自大,经常有人一进消费场所就大嗓门喊道:“我们三位啊!快点! ”二是缺乏知识,分不清自称与他称的区别,这只能用于别人发问的敬词,不能自称。以至于主持人把别人的父亲称作“家父”,只能让人叹气。
称呼的不当仅仅让人有不适感,但语言的粗鄙化却令人难以忍受。至于骂人,那种大胆、直接、有力,简直令人终生受教。比如这句:“大叔,您到更年期了吧?我从不跟您这把年纪的计较。 ”一个三十郎当的女子,如此讽刺一位劝其小声打电话的中年男士。开黑车的骂不愿付高价的白领:“不拉你这种穷兮兮的!没钱你打什么黑车啊? ”
相对于这些话语,我最佩服的还是一些服务员的语言天才。在他们眼里,客人似乎是一个可被肆意戏弄的丑角,一个可以被无礼压榨的提款机。比如:“您就点这几个素菜啊?不够吧?要不要来个我们店的招牌菜鲍鱼啊什么的? ”那种腔调,看似恭敬,语调里充满调侃和戏弄:你吃得起我们的饭吗?有女士和小孩在,他们一定会推销昂贵的饮料。请客者往往经不起这种将军,乖乖就擒。
话很客气,尊称连连,敬语不断,但你明白,“贵宾”泛化的过程就是尊重贬值与消失的过程。这种“被尊重”隐含着一个前提,即:我们是把你当成有实力的人物,可别辜负了我们的美意。
我们在一家豪华饭店要了一盆小米粥,端上来的竟然是鸡汤米糊,说是熬过人参的。在吃过油腻的鱼肉,预备用喷香小米粥滋润肠胃的人,一大口粥下去,就被巨大的异味击倒了。 “我们这儿的粥一直是这样做的,客人们都喜欢的啊。 ”这句话是用来摧毁你的自尊心的,翻译过来的语言其实是——“你们真土鳖”!
祖宗造出的汉字眼看着就变味了。一个个纯正的词汇,被折腾得生不如死。就像对规则法律各取所需一般,聪明的国人擅长从同一个东西里挤出不同的意思,直到彻底颠覆那个词的本义。字也是有生命的,如果越来越多的字暧昧难辨,汉字使用者的生活也就难言其美了。
(摘自《在和风中假寐》,新星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