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三沙(三)

作者：杨肇林

2012年12月17日  来源：文艺报 

　　1987年2月，榆林港，细雨溟濛。

　　情报显示，越南海军将在南沙群岛有所动作，中国海军张序三副司令员将乘J506舰去西沙群岛检查战备，刘白羽不顾身体不适，及时赶来同行。此前，刘白羽曾向张序三忧虑地提问说：“过去是列强瓜分中国，现在是周边一些和中国同样遭受过帝国主义侵略之苦的国家蚕食中国，我们怎么办呢？”

　　张序三就南沙态势作了介绍，刘白羽依旧未能释然。

　　张序三请刘白羽参加航行部署会议。会议室里弥漫着浓浓的战斗气氛，摊开的海图，标示着此行的目的和航程。刘白羽感慨说：“好像又回到了解放战争时前线指挥部。我们的海军一直处在国防临战第一线啊！”

　　清晨，驶抵西沙群岛水域。刘白羽来到驾驶台，眺望渐渐显露出来的永乐群岛礁群。晨光中，一线白色浪花，悬空托起一抹低矮的墨绿。渐近，岛的周围一片浅蓝，一片嫩绿，晶莹透亮，澄彻通明。

　　J506舰1万多吨，不能直接傍靠小岛码头，一艘100多吨的护卫艇靠了过来。护卫艇如同一叶苇舟，在惊涛骇浪里跳荡。大舰、小艇，100比1，大小、高低悬殊，无法并舷相靠，也不宜架设舷梯，只有从大舰的中甲板向小艇高处的驾驶台伸搭出一块跳板，实行转乘。一尺多宽的跳板，搭在两舰舷边。波涛激荡，两船刚一贴近，忽地又被分开，跳板时伸时缩，中间悬空，即使是久在风口浪尖上摸爬滚打的水兵，也很难从这狭窄的跳板通过，何况刘白羽已经72岁！随时都可能掉下去，被浪涛卷入船底，或被两船相碰挤得粉碎。

　　水兵在焦急喝令、指挥。风啸、浪吼、人喧，气氛紧张得叫人透不过气来。水兵用缆绳系住跳板，又用双手在两端牢牢把住，随波浪、船只的起伏、碰撞，不断调整平衡。水兵扶刘白羽登上跳板的一端。一个大浪推来，两船靠拢，水兵高叫一声：“抓紧过去！”刘白羽提着从不离手的采访袋，听从水兵的口令，不失时机地趁两船距离最短的一瞬，举步走过跳板，牢牢抓住对面小艇的栏杆。身后一个大浪涌起，两船又被远远地拉了开来。刘白羽看着惊涛骇浪笑了。

　　刘白羽毫不迟疑地跨越跳板时，我似乎看见在抗日游击战争的敌后，在战火纷飞的解放战争前沿，在敌机、重炮轰炸的朝鲜战场，年轻的刘白羽猫腰穿行战壕，爬越敌人火力封锁的开阔地，蹲在被震塌的掩体里，写出一篇篇火一样的战地通讯、散文。

　　琛航岛的码头上，水兵们按照海军礼仪，列队接受张序三和刘白羽检阅。随后，他们立即去烈士陵园，虔敬地献上花圈，凭吊为收复西沙群岛而牺牲的18名水兵。

　　刘白羽走遍琛航岛每一处营房，同战士坐在树荫下交谈。他问一个战士：“你家在哪里？”

　　“湖北荆州。”

　　“哦，解放战争中我到过你的家乡。那是个好地方，棉花长得像小树一样。只不过那时是‘荆襄沔阳州，十年九不收’。现在怎么样？”

　　在这隔山隔海，望断家乡路的地方，战士听人引用家乡熟悉的民谣，亲近之感油然而生，告诉刘白羽说，家乡棉花丰收，稻谷盈仓。

　　刘白羽高兴地说：“真像你们家乡民谣唱的，‘若是一年收，狗子不吃红米粥’呀。”

　　战士同刘白羽心贴近了，话多了。刘白羽这才直率地问道：“请实话实说，你们在岛上感到最苦的是什么，最大的乐又是什么？”

　　战士们几乎同时抢着说：“最高兴的是收到家信了。最苦嘛，是台风一来，一连两个月来不了船，‘亲朋无一字’，心里没着没落！”

　　军舰夜航来到七连屿海面，天亮了，一艘猎潜艇从永兴岛驶过来，大舰、小艇被风浪推来搡去，换乘比前次更加凶险。刘白羽从悬空的跳板上稳步走过，安全换乘。水兵们既惊喜，又不敢相信，一齐围了过来。

　　“我们都读过您的作品，至今还记得初读《长江三日》的感受。我们都是您的学生！”

　　刘白羽谦逊地笑道：“我写得不好。”一一问他们年龄，上过几年学，家乡何处。由搭讪很快过渡到深谈。

　　永兴岛有一个叫梁坤奠的炊事兵，放弃了报考军事院校的机会，一心一意试验种菜，终于在西沙岛上，在水坑里种出了几千斤青菜。这意味着在台风肆虐的几个月的长时间里，守卫西沙的将士能够吃到新鲜的蔬菜。这闪耀着战士无私奉献的光彩。

　　刘白羽请他谈自己的想法，专注地听，仔细地记，不时插问，把谈话引向深入。这个战士曾被一些人称为“神经不正常”，却得到刘白羽的尊重、理解。战士向刘白羽倾诉说：“我在学校成绩曾经名列前茅，高考却名落孙山。一入伍我就自愿要求来西沙群岛。我种菜是极平常的事，只是在西沙这个特殊条件下，有了不平常的意义。这里遍地珊瑚沙，没有泥土，寸草不生，人称西沙戈壁。以色列有发达的沙漠农业，我们的吐鲁番能种葡萄，西沙也应当能行。我要试试立体种菜。这里灌木林里有繁殖很快的蜗牛，西方人把蜗牛当做一道名菜，我也想实验养蜗牛。”最后，他略带羞涩地说：“我想要西沙改观！”

　　离开永兴岛返航的时候，梁坤奠赶到码头，把两只西沙群岛特有的虎斑贝送给刘白羽说：“给你留个纪念吧。”这是两个很难得见的大虎斑贝，色泽晶莹，发着幽幽蓝光。刘白羽郑重地接过来连声说：“谢谢！”

　　刘白羽为守卫部队题写了“天风涛语颂英雄”的条幅，还把《大海——记朱德同志》一书，分赠给战士。察看了他担任总政治部文化部部长时，力主优先为西沙群岛连队配发的电视机、放映机，看到这些文化设备因为潮湿，空气中含盐很高，尽管用木箱密闭保护，仍然腐蚀严重，他忧心忡忡地说：“要建议文化部研究改进才好。机关要多为前线部队做一点事。”

　　军舰离开西沙群岛返航，刘白羽虽然很累了，还是请参加过收复西沙之战的当年的航海长张毓清谈那些为国捐躯的水兵，一直到午夜以后。第二天，刘白羽又早早地起来，按照多年的习惯整理采访所得。他兴奋地说：“到了西沙，同战士、干部谈了话，一边谈，一边构思，我可以为西沙战士写一篇文章了。”他还说：“根据长期经验，谈10个人不一定能碰到一个谈得深而细的人，更不要说能找到直接进入文学创作的人物、故事。惟其难得，才要去寻找，去发现，去感受。”

　　西沙归来，刘白羽写了《南海，紫蓝色的海》，他把梁坤奠、张毓清、刘喜中这样的军人誉为“西沙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