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2012　美术：中国式的当代性

作者：尚辉

2013年02月04日 来源：文艺报  

　　“中国式美术”或许可以看作近年高频使用“文化自觉”的一种现实回应。2012年第一期《美术》杂志开辟“笔谈中国美术的自觉与主体精神”专栏，明确地提出对于“什么是中国美术的自觉”、“中国美术的主体精神应当体现在哪些方面”、“在这种文化自觉中如何认识与处理‘他者’的文化”以及“中国美术的自觉如何体现人类艺术发展的方向”等命题的探讨。这或许是对2012年度中国美术总体动向的一种预示。

　　民生关怀的主体意识

　　艺术创作的主体是任何时代、任何国度都不可回避的艺术核心命题。在当代中国，这种主体既是美术创作者的主体，也是美术接受者的主体，更是美术不盲从“他者”在民族传统、本土文化现实和人类艺术发展方向之间自觉与自主探索艺术发展道路的主体。2012的年度特征都因纪念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70周年，而再次明晰了全球化语境下中国美术建设的主体问题。此间发表的诸多纪念性、研究性文论，试图从新的角度历史地梳理《讲话》产生的时代上下文、《讲话》解决的主要文艺命题及对时代的回应、《讲话》在新中国文艺建设中指导地位的确立和不断获得的充实与调整。这些文论的探讨，让已经处于多元化艺术创作生态中的人们逐步明确了这样一种思想认识，即新时期中国美术的繁荣，既是继承弘扬《讲话》精神的结果，也是在全球化语境中丰富和发展《讲话》精神、探索主流美术创作规律并发挥其主导作用的伟大实践。

　　在全国各地美术界通过多种方式纪念《讲话》发表70周年的创作活动中，“纪念《讲话》发表70周年全国美展”、“从延安走来——纪念《讲话》发表70周年美术作品展”、“同在蓝天下——为农民工塑像中国画主题创作展”和“中国当代著名画家中原行作品展”最引人瞩目。在中国美术馆整个一楼展厅举办的“从延安走来”，通过文献和情景再现，陈列了从《讲话》发表以来、由500余幅经典作品演绎的70年的中国美术历程。“纪念《讲话》发表70周年全国美展”是近些年来倡导全国美术家深入生活、通过采风写生创作出的一批贴近现实与民生的精品荟萃，入选的近300件作品充满了鲜活生活感受的纯真与素朴。“为农民工塑像中国画主题创作展”几乎囊括了当代最有代表性的人物画创作风貌，这些艺术风貌却用个性多样的笔墨语言直击来到城市务工的农民形象。“中原行”采风创作活动是今年全国美术界集当代知名画家奔赴一个省进行采风创作的大集结。历时4个月的写生创作，既让这些美术家感受了中原璀璨厚重的历史文化，也刷新了他们对现代化进程中的当代中原人文风貌的深刻印象。

　　对于民生现实的关注，对于素朴审美的追求，或许才是深入生活的精髓。这种审美也无疑会反射到一些主题性展览的创作上。7月26日在中国美术馆揭幕的“庆祝建军85周年全国美展暨第12届全军美展”，展出了从1.2万余件送选作品中精选出来的568件优秀作品。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种刻意地消解英雄领袖形象不同，当代军事历史题材美术创作能够较为客观地处理领袖与战士的形象，既不过度拔高也不刻意贬低，而是考证史料、索寻影像，在真实的历史镜像中深入发掘战争中的人性精神。继“灵感高原”、“天山南北”中国美术主题作品展之后，10月27日在中国美术馆推出的“浩瀚草原”，是对新中国北方草原游牧民族题材美术创作最大规模的历史展示与成就集萃。这个经过近两年时间精心策划、悉心梳理的展览，展示了从20世纪30年代一直延续至今、跨越70余年的草原题材美术创作的整体艺术风貌。围绕着草原民族生活而展开的美术创作，既从民族文化的视角清晰地呈现了中国美术的现代性历程，也折射了游牧民族在现代社会演进中的艺术人文流变。对于画家而言，只有直面形象，才能直面生活。“时代风采——2012·中国百家金陵油画展”对于当代现实社会的表现，让我们看到了青年油画家与当代现实社会的切近；他们通过油画所表达的中国当代视觉人文形象，也让我们感受到了寓于作品之中的创作者的真诚，是这种真诚决定了他们作品的真实。

　　绘画性作为一个新的时代命题

　　在图像与绘画混淆的时代，追问绘画不等同于图像的命题，或许才能坚定人们对于绘画这种艺术创作方式的坚守；也只有探寻绘画性的本源与特征，才能认知这一让人性获得自由发展的艺术门类富有的某种永恒性。在2012年举办的一些大型美术专项展览中，“绘画性”俨然成为当下中国美术家高频使用的关键词。“绘画性”既成为从传统绘画中被重新唤醒的一种艺术品质，也成为中国式“当代性”的一个价值观念。

　　以“最绘画”、“在当代”为主题的“中国青年油画作品展”与“2012中国油画双年展”，是年内油画界较具权威性的专业展。“2012中国油画双年展”通过32位参展艺术家的121件作品，鲜明地揭示了中国油画“在当代”展示的本土关怀、凝练的绘画语言以及提升的精神力量。“中国青年油画作品展”旨在从“绘画性”的角度展示当代中国青年油画的创作水准。该展从来自全国的4000余件作品中遴选出158件参展作品，所谓“最绘画”就是在“读图时代”重新唤起艺术家对直接观照世界的精神体验与对“绘画性”艺术创作的重视。“绘画性”不单纯是绘画的本体，也是文化与历史的积淀。年内最大规模的油画展是岁末在广东美术馆举办的“鼎新华南——吾土吾民系列油画邀请展”。这是继“承传西北”、“化境长城外”、“人文江南”先后在西安、沈阳和杭州举办之后，对华南地区油画发展脉络与现状考量的展览。华南是西方油画登陆中国最早的口岸，油画舶来中土的历史已近500年，而且，十八九世纪广州“十三行”盛产的带着浓郁东方色彩的油画居然返销欧洲。这颇有意味的油画传播路径，体现的正是文化不断被“他化”的历史。这个展览对于中国海洋性审美文化特征的梳理，给予中国当代油画的研究以纵深的历史眼光。

　　油画的绘画性获得了持续性的关注，即使在“中国写实画派2012八周年巨献展”和“2012新写实油画展览”上，都可以看到油画家对于用自己的眼睛与画笔直接感悟对象的探索。中国观众与艺术界对于在欧美已经被宣判“终结”了的写实油画可谓热情不减，9年前创立的“中国写实画派”从最初加盟的10位发展到这届的30余位，画派几乎囊括了新时期以来最有代表性的中国油画家。“写实画派”在艺术语言上提出了让绘画回到“绘画性”本体的概念，并始终追寻“写实绘画是一种表现力”的艺术理想。“2012新写实油画展览”选取的均是近些年涌现的以“70后”、“80后”为创作主体的“新写实”画家，他们以陌生化的写实图像为其“新写实”的鲜明特征。这种“陌生化”不是描绘人们鲜见的人物，而是以他们自己——都市俊男靓女为形象塑造主体，在富有意味的戏剧性情境中追求时空穿越的超现实体验。这些作品既有对欧洲经典油画作品的戏仿与挪用，也被赋予图像与绘画的双重审美品质。

　　对于“绘画性”的追问，也传播到其他门类。11月30日在南宁举办的“第十届全国水彩粉画展”，审视了近3年水彩粉画领域最新的创作动态。前几届因拓展彩性特征而借鉴油画、版画语言的现象开始得到反思，水彩粉画界更多地回归到“水”与“彩”的审美品格与艺术创造性的探索上。中国画本就排斥对于视觉真实的再现性，“绘画性”在中国画领域更多地被对应为“写意性”。从中国画观照对象的角度，西方艺术史因“图像化时代”而产生“绘画终结”的预言，也许永远都是个伪命题。但如何理解“写意性”却成为一种“当代性”的回应。12月28日在浙江美术馆举办的“长卷视界——杭州第二届中国画双年展”，虽然只是以长卷形制作为此届中国画双年展的策展理念，但已经习惯了焦点透视审美经验的我们，也从这种长卷形制作的创作中再度领略了中国画不同于图像经验的观看方式。“写意性”并不只限于笔墨语言，更包含穿越时空与意象造型，这是镜头图像永远无法复制的意“观”。

　　艺术的未来与现实

　　美术在21世纪怎样以及向何处发展，始终是这个世纪的美术家“在场”的一种追问。9月28日在中国美术馆揭幕的“第五届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以“未来与现实”为主题，试图通过艺术创作探讨人类未来发展与现实社会构成的某种内在联系。在来自84个国家与地区的700余件作品中，我们看到这些艺术家始终从人性关怀的角度发出对于当代现实社会的观察与思考。他们的艺术创作既触及了人与自然、科技与人文、战争与和平这些普世性的宏大主题，也广泛涉猎了城市与生态、个体与族群、消费文化与多元文化等后现代社会衍生出的人类新命题；他们的艺术创作，无疑都来自于艺术家的个体审美经验，但这种经验也无不体现了他们成长的文化环境与所处的社会语境对于民族与国家文化身份的承载；他们的艺术创作，虽然呈现的是对于现实社会的思考，但隐藏在这些现实关注背后的则是对于人类未来发展命运的关切与忧虑。

　　艺术的未来并不虚幻。当由上海世博会城市未来馆改建的国内首家公立当代艺术博物馆——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10月1日开馆时，一个以“重新发电”为主题的“2012年第九届上海双年展”，也形象地阐发了上海双年展和当代艺术博物馆作为未来艺术策源地与能量发动机的意义。来自27个国家和地区的98位(组)艺术家参加的主题展，通过“溯源”“复兴”“造化”和“共和”四个展区探索了未来社会作为社会动员者的艺术、作为历史重访者与重写者的艺术、作为能量变压器与转换者的艺术以及作为社会组织者对话与交往的艺术的广阔空间。而9月28日在广东美术馆开幕的、作为第四届广州三年展收官之作的主题展——“见所未见”，则通过来自24个国家和地区的75组中外艺术家的实践和创作成果，阐释了未见的不代表不存在、存在的也不代表可见这样一个富有禅意的命题。艺术家的创作总是根据自身的文化结构塑造自己的思维观念，并通过创作实践探索艺术未见的本质。

　　双年展这个国际流行的当代艺术展览理念，在中国获得了更多的“中国式”探索。一个显著标志就是把架上艺术纳入这一机制，赋予绘画以“当代性”的创造活力。前述的中国油画双年展、杭州中国画双年展，都是这种机制的创新扩散。6月3日在昆明举办的“第二届云南国际版画展”，是版画门类的准双年展。作为展览主题的“根性的延展”，不止于对版画作为一种创作媒介与方式的本源寻求，更深刻地是探讨艺术未来的“延展”从哪里生根、从哪种文化母体里成长并带有这种文化染色体的审美果实。9月26日在山西大同和阳美术馆举办的“2012大同国际壁画双年展”，在1.5万平米的展览空间内展陈了300多位来自国内外艺术家的500余幅壁画作品，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举办的规模最大的壁画展。也许，在当代国际建筑领域，壁画已被严重边缘化了，甚至于当代建筑艺术的自主意识也严重排斥了壁画与雕塑的存在。而这个展览就是试图激活传统渊源深厚的壁画艺术、重新定义当代公共建筑空间的壁画概念、探讨当代建筑艺术个性的自觉与壁画创新之间的关系。

　　对于艺术“未来与现实”的探讨，几乎成为这些双年展不断被考问的话题。在北京双年展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来自瑞士的格拉马奇尼认为，当代中国艺术家非常重视对欧洲艺术传统的研习；而一位来自奥地利的艺术家则指出，欧洲也从中国艺术汲取了不少养分。他们争论的话题无形之中都集中在对于人类艺术传统的继承与变革、对于不同民族文化的借鉴与融合等艺术发展规律的探讨。人类在21世纪的艺术不论怎样新变和演进，这种未来发展都不会离开如何认知传统与如何进行不同民族文化之间融合的现实。

　　不断吸引公众视线的美术馆文化

　　10月1日，由上海世博会中国馆历时一年改建而成的中华艺术宫正式开馆，上海美术馆迁入并易名。此条消息借助于“中国馆”的世博效应而持续发酵公众对于美术馆文化的兴趣。这个建筑总面积逾16万平米、展示总面积达6.4万平米的特大型美术博物馆，或许是亚洲展示体量最大的美术馆，甚至于还超出了正在规划之中的中国国家美术馆的设计方案。但带来的追问则是有多少美术作品可以进入公立美术馆的收藏与陈列？美术馆如何持续吸引公众视线？

　　收藏、研究、推广，一直是中国式美术馆文化建设的瓶颈。年内最有效的美术馆文化建设，是文化部开展的2012年全国美术馆馆藏精品展出季活动。在入围展出季活动的20余家美术馆的展览项目中，“大器‘玩’成——中国美术馆馆藏民间玩具精品展”、“共同的眼睛：20世纪中国艺术现代化演进图考——上海美术馆馆藏精品展”、“三百石印富翁——齐白石的金石心迹”、“中央美院美术馆馆藏国立北平艺专美术精品展”、“山月丹青：纪念关山月诞辰100周年艺术展”、“决澜长歌——庞熏琹艺术回顾展”和“笔墨·世界——亚明欧亚风情写生作品展”脱颖而出，被评为优秀展览项目。

　　这是国内美术馆行业首次进行的藏品展出项目的评审，其着眼点是如何将美术馆转换成不断吸引公众视线的一种社会审美文化。展出季活动让人们看到了国内美术馆在研究、陈列、推广等方面的真正功底。北京画院美术馆的“三百石印富翁”，第一次以研究的形态、文献与实物互证的方式，完整展示了馆藏的300方齐白石石印。上海美术馆的“共同的眼睛：20世纪中国艺术现代化演进图考”，以“现代化”为主线，从多个层面与维度研究、梳理20世纪中国艺术作品中现代化想象的投射与映照，全新的学术视角赋予许多经典藏品以从末有过的视觉体验。中国美术馆的“大器‘玩’成”，不仅邀请著名民间玩具艺人进行现场制作表演，而且让孩子们进入展厅开展益智玩具游戏、体验传统民间文化的魅力。亚明艺术馆则把合肥滨湖建设一线的建筑工人代表请到“亚明欧亚风情写生作品展”现场，很多曾赴海外务工的建筑工人看到艺术家笔下的欧亚风情倍感亲切。此次展出季活动，表明了国内美术馆建设从单纯的硬件向积淀性软件的转化，标示着以公众关注度作为美术馆文化建设与发展衡量标准的价值转型。

　　从表现农民工到把农民工请进美术馆，这或许能够揭示“中国式”美术的当代性主体价值。实际上，“中国式”美术是在近代学习西方、被外来艺术的“他化”进程中逐步获得的一种文化自立意识。2012年恰逢上海美专百年校庆，刘海粟在百年前《创立上海图画美术院宣言》中，就曾阐述了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自主性。当重温“我们要发展东方固有的艺术，研究西方艺术的蕴奥”、“我们相信艺术能够救济现在中国民众的烦苦，能够惊觉一般人的睡梦”时，更深刻地体味到关注社会、救赎心灵的现实主义精神的“中国式”美术所被赋予的“当代性”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