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咏风
作者:陶文瑜
来源:文汇报2012年10月16日
金石指的是篆刻,咏是宋咏,风是潘风。
更多的人称篆刻是刻图章,其实是两回事情,好比大清早跑步是人民群众的强身健体,奥运会是体育健儿的摘金夺银。
早年的时候,我也为学校的校刊篆刻过,校运会了,刻一些“更快更高更强”,读书节了,刻“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挣来三五元稿费,然后上午两节课后去换些烘山芋茶叶蛋。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这是我对篆刻不光彩的失足,人生要是能重新来过,哪怕饿肚子,我也不会这样没羞没臊地对待篆刻。
通常的说法是石不能言,篆刻家是一些能和石头对话的人。
多年前我听到一个故事,说是欧阳中石请教齐白石,欧阳中石说,我的名字欧阳两字大写,笔画很多,中石两个字笔画又很少,印章布局一边紧一边松,有点不太谐调,你可有什么办法?齐白石说,你不如把中石两个字,当成一个字来刻,后面一块地方,就让他空在那儿好了。
这个故事对我很有启发,至少我有点明白了篆刻是怎么一回事情了。一方金石,其实就是一种拘束,篆刻就是在拘束的前提下打破拘束吧。
对于平常人来说,拘束可以删繁就简,好多事情,因为拘束而容易起来了,对于艺术家来说,拘束是一个很大的难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艺术家又不是武松,打老虎基本上是不敢想的,只能和老虎一番周旋。所以我觉得篆刻是一种周旋,是周旋之后的脱颖而出。
篆刻的难处,不仅仅是面对山上的老虎,还要面对和山的关系,这个山就是书画。篆刻比较多的用处,是书画作品上的名章和闲章,篆刻是书画作品的画龙点睛,篆刻不能喧宾夺主,也不能画蛇添足,不能全是自我,也不能失去自我,有点像从前大人家的长房媳妇,上面有公公婆婆,当中有丈夫子女,旁边还有叔叔姑姑,又要和谐又不能让自己太委屈,实在是难事情。单打独斗不落下风,群贤毕至又有一席之地,为人处世搞艺术,能达到篆刻这样的地步,该是多么功成名就啊。
宋咏和潘风是苏州很出色的篆刻家,宋咏的父亲,也是篆刻家,宋咏从事篆刻,和从小的耳濡目染相关。老宋先生曾经是苏州一家大型企业的工会宣传工作者,老宋组建的职工书画兴趣小组,很有成绩也很有名声,苏州好几位篆刻家,都是老宋的学生。但老宋应该是将独门秘籍传给了宋咏,这个独门秘籍,就是踏实诚恳,兢兢业业,以及对篆刻矢志不移热爱和追求。
我一直以为仙风道骨是用来形容上点年纪的古人的,第一次遇上潘风,我以为这个词不仅说的是潘风的形象,也可以用来形容潘风的篆刻,潘风的篆刻,飘逸如此。
宋咏和潘风的篆刻,使刚直不阿的石头,柔和而绵延,他们的篆刻,一点也没有和石头对抗的意思,而是和石头之间的一种磨合,这样的磨合,是人和石头的和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