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之类
作者：叶灵凤
2013年03月31日 来源：东方早报
这几天在四马路发现曹涵美先生的《金瓶梅全图》第一集，装订很古雅，画笔也很细致。虽然不是真正的“全图”，但是对于一般的读者，也颇足“望梅止渴”了。原刊《金瓶梅》本有两种插图本，只是刻得太拙劣，说句笑话，潘金莲的面目有时竟和古烈女传上顾恺之的“烈女”差不多，太没有表情，而且也太简单了。北京印行的《清宫丽美图》，画面虽然复杂一点，但是极力在拟古，所以也欠活泼。这回新出的《金瓶梅全图》是颇能一洗这类弊病的，正如《论语》半月刊的广告上所说，“每一人物，眉挑目语，更表情生动，恰又各合身份”，所遗憾的，只是使人未能“窥全豹”而已。
本来，像《金瓶梅》这类的书籍，不论是插画或文字，要公开发卖，删检的手续是必要的，这正是“十六岁以下儿童恕不招待”之意，并非广告术，实在是维持社会风化的一种合理举动。但是对于教养程度已够的读者，或是一些专门家，这里面的“秘密”是不妨公开的。所以在欧洲和日本都有这类私人组织的出版部，用预约的手续发卖，注明是“非卖品”，因此官厅也不加禁止，因为这正是“寓禁于征”的办法，可以限制流传，同时还可以保存这类书的真面目。绝对的禁止实在是愚笨而且也是无效的。《肉蒲团》和《灯草和尚》之类，虽然从前清时代就有明文禁止，但是一直到今天，不是凡是律法所及之处，这类书籍依然存在吗？
提起《金瓶梅》，使人想起波伽丘（Boccaccio）的《十日谈》（The Decameron）。这书的内容虽与《金瓶梅》异质，但是在地位上却是同等的。中国人很少不读过《金瓶梅》，或者至少也知道这书名，知道是部所谓“淫书”。同样，西洋人也无人不知道《十日谈》的，因为这是最普遍的一种，同时也是最“初步”的一种。
《十日谈》的原文是意大利文，全译本照例是不能公开发卖的，大都由私家出版部经过“预约”的手续，因此价钱也很贵。英文译本一般通行的都是经过删节的，好一点的版本则在猥亵处保持意大利原文，这好像说，如果一个英国人能够读意大利文，他便有资格读这几节的文字了。
当然，在外国和在中国一样，除了上述的一种之外，还有数不清的真正的“淫书”存在。英国有不少，法国不用说。据说最好最多的还要算德国，尤其关于男色和变态性欲描写的。法国对于这类书籍的取缔较宽，所以有许多这类的英文书都在巴黎出版。文笔和描写属于上乘的固然不少，但大都和中国的石印小本一样，都是索然无味恶俗不堪的东西。
柏林的布洛讫博士非常推荐英国克莱郎（Cleland）的《芬赖赫耳的回忆》（Fanny Hill），说是英国这类著作之中惟一有艺术价值的一部。这书，作者曾匆匆翻过一遍，是和早几年出现的《银梨花下》体裁相近的东西。此外，还有一本《香园》（The Perfume Gardon）,是译出亚拉伯文的，也是英文中最得人称赞的一种。
（原文刊载于1930年代的上海《辛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