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画艺术对土著居民的意义
作者：罗伯特·莱顿
2013年07月01日 来源：人民政协报
演讲人:罗伯特·莱顿(Robert Hugh Layton)
英国当代著名人类学家、英国科学院院士、英国杜伦大学教授。著有《他者的眼光》等人类学方面著作。
原住民岩画的文化意义
多年以来，我研究原住民的岩画，研究岩画和原住民的关系，原住民为什么要做岩画？以及岩画艺术到底有什么样的文化意义。那么岩画艺术有着怎样的文化意义，我举一个例子，在北部澳大利亚，当地原住民通常是把鱼的形象绘制在岩石上，现在新的趋势是在树干上面绘制有鱼的造型的绘画。一位叫做保罗的学者，很多年以来在做北部澳大利亚原住民岩画的艺术研究，一位当地原住民的长者曾向保罗详细地解释了如何辨认12种当地不同鱼类的岩画。鱼是当地非常重要的食物，同时，它对当地的信仰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保罗还调查过两位原住民，他们的祖辈、父辈都坚持守护在存有岩画的山洞口，因为他们认为如果这幅岩画被擦掉的话，就会造成巨大的麻烦，守护岩画在他们看来是自己的使命。他们在走进那个山洞之前，要先在脸上绘制一些图案，门口也有一个画得像彩虹形状的图案，代表的是当地崇拜的一种动物。我们在做研究的时候，是从澳大利亚整个北岸一直向西边走，我们发现贯穿整个澳大利亚都有类似的、非常重要的岩画艺术。
西澳大利亚有一位原住民，他曾经带着他的家人，还有一位著名的电影制片人到藏有原住民绘画岩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这里供奉了被当地视为神灵的一位人物。传说一位女性被许配给了另外一个部落的一个家庭，在出嫁时却有人来抢亲，这位被奉为神灵的人物就在解救这位女性的时候被杀掉了，传说他死后遗体就被放在了这个山洞的岩石上面。这个故事也被绘制成了岩画，鱼代表这位女性，岩石代表等着要迎娶那位女性的某部落居民，这个地方也变成了一个神圣的地方。
当地的一位原住民向这位电影制片人这样解释这个神灵在他们心目中的位置，他说，这里的成年人都要听从这位祖先、先知的引导，神是第一位的，他做出了丰功伟绩，我们要沿着他指明的方向继续前行。
而在这位原住民去世25年之后，他的儿子又重返旧地，把这幅岩画重新拓了下来，然后又重新绘制了一个更为清楚的岩画，以继承传统。他说:“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荣幸，我感觉他存在于我的身体里，并且非常神圣。而且我现在鼓励你，也跟我一样去崇拜他，并且让他带给你们智慧和祝福。”
现在我们先暂时地离开澳大利亚，前往美国，看看美国西北部、俄勒冈州的岩画艺术。我曾到哥伦比亚河流域一个岛上去参观当地非常有名的原住民的岩画，当地的年轻人在成年的时候，必须要只身一人前往荒岛，要在荒岛上得到某种启示，寻找到那种可能守护自己一生的动物的形象，这个过程他们称作精神探寻。原住民是这样解释的，他们要去寻求的是自己的拯救者。这些年轻人有时候在荒岛上待上好几天，等到出来的时候，可能自己会画一些图案，这些图案就是某种动物，是在他们一生之中将会守护自己的一种动物。
所以，岩画承载的是原住民的记忆，它甚至带有一种宗教仪式的性质。而这对于与我们的文化不同的，具有多样性的历史文化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原著民的本土知识是如何传承的
然而多年研究原住民岩画艺术，我发现有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值得注意。
首先，我想讲讲本土知识的传承。原住民的传统知识有很多种不同的传承方式，这些不同的传承方式，同时也影响了什么样的知识是能够对外人讲的，什么样的知识是不能讲的。当地岩画创造和欣赏的过程是这样的，创作者通常掌握着他们自己的传统文化一些类型和象征表达方法，他们沿用自己的本土知识进行创作、表演，这些是符合他们的文化习惯的，然后这些新创作出来的艺术作品，又被不同的观众所看到，所欣赏，他们又各自基于自己不同的经验做主观的解读和欣赏。
这可以联系到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之间的差异。就是说，岩画作品，是物质的文化，因为它是可以看到的，可以触摸到的。但是它背后的文化意义和象征意义，就是所谓的“非物质的”。然而这两者又是互相补充的，主要就是以物质的和非物质的这两种方式不断地向后代传承，它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不断延续下去的。
那么岩画其背后的非物质的文化意义是如何传承下来的呢？第一种传承的方式就是“说”，他们以一种日常讲故事的方式，把发生在自己的父母、祖辈或亲戚身上的事情，像讲奇闻趣事一样传输给其他人，传输给后代。第二种方式，像在澳大利亚具有图腾信仰的氏族中，他们有自己一套非常严格的传统宗教信仰的知识，这种知识是当地所有成年人都非常了解的。第三种方式，就是像我刚才讲的那些要进行精神追寻的成年人，它的含义则只有创作这幅岩画的那个人才清楚。第一种传承方式，比如某一原住民群落在1880年代，曾被白人开拓者进行殖民掠夺，而后又迎来了淘金热的时期，一直到20世纪这么漫长的时期里，当地的原住民都作为劳工和苦力在这片区域里面给白人领主们工作。因此，留下了有很多口传的神话传说故事，里面都提到了当地的原住民，是如何为白人所虐待、戕害的悲惨经历。就产生了描绘他们的祖先带有抗拒和震慑模样的岩画。
描绘祖先的岩画和描绘日常生活的岩画之间是有着非常鲜明的差异的。描述祖先的岩画一般比较大，并且一般都是出现在祖先迁移路途之中的。而有的像画着巨蟒和蜥蜴这种动物的岩画，就是典型的日常事件的主题，它描绘的可能就是某一次非常成功的狩猎，人们抓到了很多的猎物，然后在山洞里面饱餐一顿。很多的岩画的主要作用，其实就是承载整个原住民的记忆，它记录了很多原住民引以为傲的和对他们非常重要的一些时刻。这种岩画背后的意义和内容，在当地来说就是家喻户晓的，是大家都非常清楚的，因为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
那么到底这些岩画，哪一些更广为人知，更被当地的原住民所世世代代地传颂呢？可能岩画本身所存在的社会背景、时代背景和岩画本身所具有的文化意义能够决定这一切。举例来说，如果说一幅岩画仅仅是某一个人随意画的，某些个人生活事件主题的，或者是仅仅是表达某一次非常成功的狩猎的，那么可能就渐渐失传了，大家就不去传颂它了。但是如果说这个岩画表达的是当地已经形成了的他们传统狩猎记忆的一部分，并且岩画所画的动物成了他们每天日常食用的菜肴，这样的岩画往往就是大家广为流传的，大家都很熟知的。
原始知识的传承存在于私密的体系中
有一位研究者研究了美国西南部阻尼人的传统岩画艺术。阻尼人的岩画，主要的作用就是向远古的祖先寻求力量和帮助。阻尼人的岩画艺术可以追溯到1600年之前，根据原住民的追忆，他们通常认为他们的岩画早在1600年前就存在了，而且认为那个时候岩石还是很柔软的，所以很容易在上面进行绘制。阻尼人能够解释的岩画题材，可以追溯到公元1325年前。同一时代的很多岩画的题材都反映在了阻尼人的传统宗教仪式之中。当阻尼人向研究者去解释岩画的时候，他也能指出岩画里哪一个图案是用于宗教仪式的哪一个环节的。
但是研究者也同时发现，当采访不同的原住民的时候，他们给出来的答案也不完全一致。比如说一幅图中的小动物，有人说是山羊，有人就不同意。而在原始部落里面从事不同生计的人，对岩画的解读也有自己的倾向性，比如说手工艺者，他们倾向于认为岩画和他们自己从事的事情有关。还有的原始部落因为发生过一些暴力事件，当地的原住民都被赶到了离他们原来居住地非常偏远的地方，那么当地的传统知识，也就基本上断裂了。所以当研究者研究这样的原住民的时候，就发现由于当地的传统知识没有得以连贯的传承，所以当地人对解读同一幅岩画就存在非常大的争议。尽管这样，但是当地人对于他们的祖先究竟是沿着怎样一个路径迁移的，他们生活的轨迹是什么样子的，在这一点上却是一致的。
所以，曾经有一支非常著名的研究队伍，由一位原住民女性、一位人类学家，还有一位艺术家组成了一个研究小组，她们对原住民岩画到底具备什么样的含义这样的课题展开了研究。这三位女性研究者的研究成果在1993年发表了。那位原住民女性是1904年生的，她在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参与过这种原始部落里面的精神追寻活动。她解释说他们的原始部落精神追寻是这样做的，原始部落的居民走到山上去，找一个地方睡一觉，醒来了之后，就把他们所做的这个梦记录在石头上面，让这块岩石帮助他们记载自己的梦，从而完成精神追寻的过程。在这里面要强调的一点就是，对于当地来说，他们有一种叫萨满巫师的宗教人物，他如果要做这种精神追寻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了，他有自己一个隐秘的场所，他在那个场所秘密地进行岩画的创作，一般人是不能去看的，那个场所也是一般人找不到的。
所以当地有一位长者这样解释:对于原住民来说，传统的岩画艺术不是一种面向公众的公开的东西，因为它表征的就是个人的力量和神秘性，它是一种私人性的艺术。这也印证了我所谓的原住民知识权的问题，就是说这种原住民的传统知识其实是归属于原住民本身所有，这就限制了外来的科学家，包括了人类学家、考古学家的工作，他们在采访当地人的时候，当地人可能会出于这样的顾虑而不向他们表明。因此这三位研究者在研究过程中，同样的图案其采访的结果也不同。
1950年，还有一位学者，他主要研究澳大利亚中部的岩画艺术，他也非常独立地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岩画背后的文化含义，对当地的原住民的文化，乃至他们的宗教信仰都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它又不是一个公开的体系，它往往是秘密地存在于本氏族居民之内的，在他们概念之内的一个秘密的东西，而且它与他们的世界观和宇宙观是紧密相连的。
这里我还想提到澳大利亚的萨满巫师的例子，对他们的社会中来说，越老的萨满巫师掌握的原住民知识、土著知识就越丰富。所以对原住民来说，他们的原始知识存在于他们的头脑之中，这就使得当地人拥有掌握原始知识的权利。所以知识文化对于我们通常是公开的，我们会试图让更多的人去了解，去学习；但是对原住民知识来说，它跟文化知识就不一样了，它不希望被大家了解，它是在氏族内部秘密传承的一种比较私人的一个知识体系。事实上也出现过这种情况，曾有学者研究传统知识，并且把它们出书发表了，但是原始居民，他们是不愿意把它付诸文章的，他们更愿意把这个知识留存在自己的头脑之中。
所以我现在讲下一个问题，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文化的表达，事实上和语言文字的表达是一样的。尽管被原住民称为“口头文化”的原始岩画，由于很多人没有办法给出一个非常清晰明确的口头上的解释，以至于产生了非常多的谬误，使得当地的一些人错误地认为一些岩画可能没有什么文化含义。但恰恰相反，这种“口头文化”是非常重要的。比如阻尼人的很多原始岩画，非但不是没有意义的，反而是很重要的。因为有一些阻尼人曾经讲过，他们通常会站在这些岩画前面长时间地维持沉默，然后来祈祷获取一些力量，或者从岩画中获得祖先的保佑等等。
我再举个例子，有一位叫约翰的美洲原住民，他后来成为了一名学者，他在自己所在的原住民区域进行过原始岩画的考察。他发现当地人对原始岩画事实上是非常重视的，并且也非常小心地去保护它们和看守它们。约翰在研究中发现，当地的原住民自己可能完全不了解这些岩画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在意他们的岩画位于什么位置，岩画之间有怎样的网罗关系，不同的岩画坐落于这个村庄的什么具体位置，在这方面原住民都非常的清楚。从我们的理解角度来看，原住民不关心这个岩画本身的意义，但他们关心岩画的分布问题。
这引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岩画艺术与当地原住民的土地所有权问题。事实上原住民的岩画，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他们祖先曾经活动的范围，他们的祖先曾经在这片区域里面生活过，其实就是说明了这片区域，应该是归属于某些原住民的。
那么总结起来，可以说这就是所谓的口述传统与学科之间的对立。具体来说指的就是，当地原住民的时间观念和他们对于原住民知识的理解，和我们学习的知识是不同的。而事实上，我们作为田野调查考察得来的资料，通常考古学家认为都是不正确的，并且也很少为考古学家所采用。
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当考古学家问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原住民通常不知道怎么回答。比如这个画是谁画的？它代表什么意思等，这就会令考古学家非常困惑。所以考古学家在频繁地采访原住民的时候，频繁地碰壁，他们就得出来一个错误的结论。
我在去做田野考察的时候，碰到过类似的情况，但那时我就意识到了，事实上应该是我问的方式不对。所以，曾有一个人类学家指出，我们问的问题和原住民思考问题所运用的是两套不同的逻辑思维方式，分属于两种不同的文化体系，所以没有办法完成这个问答。只有当我们用原始传统文化去看待他们的岩画所描绘的风景的时候，我们才能提出来符合他们的逻辑的问题。据我们所知，在19世纪，曾经发生过一次所谓的考古学的革命，很多新的研究技术发明出来了，使得考古学家突然间意识到，可能人类的历史远远不止现在掌握的这么多，只是口头传承的历史相对较短。所以说理解的“透镜”和文化体系是非常重要的。
还有一个问题是特别重要的，我们和原住民表述时间、历史的体系是不同的。比如说像口述的这种传统，原住民往往对很多不同的时间点进行叠加和重叠，因为他们主要关注的是历史上的一些重要的事和人，但是考古学的时间却不是这种重叠压缩的，它是一种线性的方法。有一位学者也提出，如果你从原住民那里采访得到的信息，想要用考古学的研究方法的话，那么你只能采访的他本人所经历过的事情，而不能问他之前的事情，因为这种时间的概念是不一致的。但是这种结论也可能是有争议的，我们曾在研究中发现了反例，很多口述的历史，事实上也能追溯到很久之前的历史过程中，并且也相对的准确。
有很多这样的例子，1930年，一位人类学家去太平洋中的一个小岛国上采访、研究某原住民部落，他非常详细地记录了当地一些历史，后来，在他回去翻阅文献资料的时候，发现一位法国的人类学家在1825年的时候就做过类似的考察，并且他发现他们考察的结果惊人的相似。 另外还有一个更好的例子，就是一位挪威的人类学家，曾经在挪威考察当地的农民传统和原住民历史等方面的问题。经过他的考察，他发现他此次记录下来当地农民给他讲述的原始文化的一些内容，和1650年的一些记录也能够非常好地吻合在一起。尽管说记录文化、记录历史、记录传统的方式不同，但是也不能简单地说口传的文化就是不准确的，事实上也可能是非常准确的。
(本文根据罗伯特·莱顿日前在中国所作的讲座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