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见证
作者:鲍红志
1.初顾银川,并无极目无垠的旷野,更无从觅得边塞诗人王维笔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观。横亘眼前的却是连绵起伏的贺兰山。贺兰山南北长220公里,东西宽20至40公里,海拔3000多米。
贺兰山在中国的“三山五岳”中,并不占有一席之地,也无名胜取宠于世,但因南宋名将岳飞一首《满江红》,“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而闻名天下。
贺兰山是季风和非季风的分界线。有它镇守,鄂尔多斯大漠的风沙就无法飞抵、吞噬银川的良田、湿地。放眼银川,一马平川的黄河冲积平原,有耕地128.8万公顷,有待开发的宜农荒地66万公顷,荒水面积5.6万公顷,草场300万公顷。如借“湖广熟,天下足”于此,银川无疑是中国西北的粮仓。
与贺兰山遥望的,还有三倍于杭州西湖的沙湖。湖区既有碧水、静荷、翠苇,与沙丘、祥驼、闲马相映成趣,又有飞鸟、翔鱼追逐嬉戏。“江南水乡”和“大漠风光”的绮丽美景,浑然成别样的“塞上江南”。
绿荫掩映银川版图,尽遣肥水滋润塞上沃野,不单是地貌、资源的先决,更有赖于贺兰山屏障的呵护。西望楼兰古丝绸之路,不也曾经水源充足,树木茂繁?但既无遮拦防护,又失自我修复,怎抵沙漠的蚕食、鲸吞。最终,水源枯竭,林木凋敝,生命殆尽,丝绸之路只能是一条果腹于沙漠的死亡之路。贺兰山无疑是“塞上江南”的守护神、见证人。难怪“塞上江南”要将自己的锦簇花团别在贺兰山的胸前。
2.久注贺兰山,岳飞那首“壮怀激烈”的《满江红》即刻萦回脑际。词中跃示出岳家军金戈铁马、决胜千里、抗金御倭、精忠报国的画卷,是何等的波澜壮阔,气吞山河!每每读来,都有一种“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巾”的感动。
然而,历史往往不忍细看。公元1142年的贺兰山,安在西夏国的境内,而当时的西夏与南宋并无战事,岳飞欲取的“龙庭”,远在今天的吉林,似有南辕北辙的尴尬。显然,贺兰山并没有岳元帅抗金的足迹。难怪有人质疑,《满江红》非岳飞所作。亦有人推断,“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只是岳飞饮恨心中的“国殇”情结,至于“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也只是岳飞力图实现军事抱负的“借用”罢了。因为,贺兰山史上毕竟一度阻挡过匈奴、鲜卑族南下的步伐。
岳飞的不幸,如从自身层面上检讨,恐有三点可究。一是作为臣子干预皇室,犯了大忌。他居然愚劝赵构,“立太子,高宗不悦”。二是不谙世事地提出“直捣黄龙,迎回二圣”的政治口号,让高宗寝食不安。南宋即便沦丧半壁河山,偏安一隅,但无碍皇帝歌舞升平,寻欢作乐。倘若,岳元帅果真捣毁“黄龙”,迎回北宋“大圣”,那由谁来座主大宋的江山呢?岳飞难免要遭来杀身之祸。三是岳飞拥兵自重、功高震主。当时,岳家军辖12军,有48将编制,10万兵马,统领军队占朝廷兵力的四分之三。且挟郾城、颖昌大捷之勇,不听朝廷招呼,极力主战,不肯议和,招致朝廷恐慌。怒使朝廷以12道金牌,将其“双规”,最后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加害于风波亭。前台操刀的固然是奸臣秦侩,而幕后元凶却是昏君宋高宗赵构!
倘若岳飞有后人曾国藩的聪明,岳家军非“兵”而“勇”,非“军队”,而“团练”,一支完全非正规的武装,不引朝廷忌惮。再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放弃有悖皇愿的政治口号,当声威浩荡之后、兵强马壮之时,交出兵符,自我削藩,并明为修书家人,暗中递话朝廷,心无叵测,昭然若揭。自免遭杀身之祸,或许还高官厚禄,善其一生。不过,人们更愿意接受岳飞的慷慨赴死,因为一个民族的生存和强大是需要英雄的。
无论历史如何纠结,都不影响贺兰山借作历史的见证,缅怀英烈,激励后人。
3.如果说,贺兰山因岳飞而名扬,是源于文学的浪漫,那么,贺兰山见证西夏王朝的兴亡,却是历史的真实。
贺兰山东麓,方圆53平方公里,西夏王朝9座帝陵布列有序,253座陪葬墓星罗棋布,它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地面遗址最完整的帝国王陵之一。
西下的夕阳,跨着贺兰山的脊梁,把自己的血色洒满整个王陵。徜徉在陵区园中,犹如置身于当年西夏王朝覆灭的火海。一个个凋残、风化的沙石王陵由远及近,俯手拨开戈壁的尘埃,一个庞大的王朝,竟然静谧地横卧于此。
发古人之忧思,不禁想起南唐后主李煜的《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凰龙阁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以党项羌族为主体的西夏王朝,始建于公元11世纪,自1038年,首领李元昊在兴庆府(今银川市)称帝建国,于1227年被蒙古军所灭,史存189年。其疆域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抵萧关,北控大漠,包括今天的宁夏、甘肃大部、内蒙古西部、陕西北部、青海东部、新疆东部及蒙古国南部的广大地区,地阔达83万平方公里。西夏王朝前期与北宋、辽国平分秋色,中后期与南宋、金国鼎足而立,可谓“三分天下居其一,雄踞西北两百年”。
“往事越千年”,西夏王朝纵然凭借贺兰山作为军事屏障,也难以抵挡蒙古兵攻无不克的铁骑,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领兵四次征讨,最终陷落城池,蒙古兵纵火3月,西夏王朝就此灰飞烟灭。导致西夏王朝灭亡的直接原因,固然是外部强敌的入侵,而内在原因,则归咎其“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治国方略。
西夏地处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交会处,西夏国李元昊称帝前,其父不敢与北宋为敌,纳贡称臣,被北宋封为“夏都节度使”。李元昊立西夏国称帝后,推行了一种不伦不类的“政治”。
其一,在经济上既不优选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也不加速游牧家族式的发展,形成一种“非游牧非农耕”的形态,五谷不丰、牛羊不壮,致使经济落后,水平低下。
其二,在体制上对地方没有改造“首领部落”,只是实行一种“半成品”式的“监军司制度”,以控制部众和军队,结果造成了“地方割据特权”。在中央又无相适应的政府管理能力,形成不了人财物的“举国体制”。
其三,在文化上摒弃沿用已经千锤百炼的汉字,另起炉灶,生吞活剥地创造出5836个西夏文字。其字体形似汉字的楷书,但笔画纷繁复杂、晦涩难书,其字义也非汉字的相形相声,而是字与字的“意和”。如“温”字,就是“火”与“水”字的相加。
“无可奈何花落去”,西夏文明尘封于贺兰山的戈壁、沙丘,有其自身的不幸和悲哀。告别西夏王陵,“抬望眼”,贺兰山为之见证的千年荒冢,似在风中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