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之思
我们每到茫茫大漠之中,走到一个古城,走近一片遗址,往往同时看到一个干涸的河床或干枯了的湖泊,说明当时人们在此生活的时候,这里曾是水草丰盛之地,然而现在都是一片死寂,黄沙和烈日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每逢我们走进古代遗址,就感到酷热中沙漠的死寂,寂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各个遗址,在没有被沙漠吞没之前,有着发达的畜牧文化,或有靠着屯田的农耕文化,有的还有商业文化,这样一些曾经繁华兴旺的文明,如今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地上连一棵草都没有,天上飞鸟也不来,成了生命禁区的标本……
这是一位著名的考古专家考察中国北方一些沙漠和沙地后记录下的一段真实感受(见盖山林等著《文明消失的现代启悟》),读后令人心惊。文明的消亡竟是如此的残酷!我们禁不住发问:是谁毁掉了这文明?
对于这样的问题,专门的研究家们是要进一步寻根究底的,而我们仅从这现象之中似乎已不难确认一个事实,即人类文明的存亡与自然环境之间有着密切的“天缘”关系——人类创造的文明总是与支撑文明的自然环境息息相关的。在生产力低下的情况下,自然环境的优越、水资源的便利和适于耕作的沃土,使巴比伦、古埃及、古印度和古中国等文明古国,首先成为人类古文明的摇篮。而文明一经形成,人类便又设法使这摇篮编织得越来越大。不过,人类文明如何进步,无论是古文明的摇篮,还是现代文明的栖居之地,都离不开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如前所录,那恶劣的沙漠已不再是适于文明衍化的环境,所以,那里曾经有过的一切繁华与辉煌,终被封杀于漫漫黄沙之中,成为死寂的遗存,连同生命力极强的胡杨也都一簇簇死去,成了那个文明世界的随葬品。
是的,自然界是人类生存的第一要素,是人类文明产生与发展的重要条件与保障。人类和自然的关系是人类最初的哲学沉思,地球是人类的家园和祖居。“哲学原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两千多年前中国的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西方人阿米尔说:“一片自然风景是一个心灵世界。”……举凡可以称得上思想者或哲人的,绝少有不关心自然及人与自然的关系的,因为从根本上看,它是关系到其他诸多问题的前提与根据。
如今,人与自然界的关系已很少有古往那诗情画意,而是已经成为直逼人类生存前景的严峻问题。因而,所谓“家园”的忧思变得更令人关切。最令人尴尬的是,不安的人们忽然发现自己所忙碌的一切,原来都与即将到来的灾难密切相关。制度性的竞争纵容了人们的功利心,使人们千方百计逃避失败与贫穷。然而,日渐稀薄的臭氧层越来越没有能力保护成功者的财富及其果实。是自以为是的人类自己把自己推向了最大的困境。
当代人从中寻找出种种原因,诸如现代工业生产的出现,世界人口的快速增长,等等。这些都是直接的,重要的。但在我看来,最关键、也是最内在、最根本的,是因为那个隐在于人类本性深处的魔鬼:贪欲。早在古希腊时期的哲学家亚历士多德就看穿了这一点,他说:“人类在其完满时,是最优良的动物。但是如果违背法律和正义,他就是一切动物中最恶劣的;因为武装不正义是比较危险的,人天生具有武装,这就是运用智慧和德行,他可以把它们用于最坏的目的。所以,如果他无德,就会淫凶纵肆,贪婪无度,成为最肮脏、最残暴的动物。”
曾经在18世纪的欧罗巴,为人类设计出玫瑰色的未来,人们普遍相信:通过科学技术的进步和工业的发展,可以更大限度地接近自然、利用自然,为人类创造美好的地上天堂。在这个时代里,人们、特别是艺术家的心灵向大自然敞开,孕育了像贝多芬的《田园交响乐》,肖邦的钢琴奏鸣曲这样的古典音乐,以及像歌德、席勒、拜伦、华兹华斯那样的自然抒情诗。至今人们依然十分喜欢吟诵歌德的《五月之歌》:“自然多明媚,向我照耀!大地多辉煌,原野含笑!……你欣然祝福/膏田沃野,花香馥郁的/大千世界”。这是“完满”的人性的体现,对于美好的生活充盈着向往与情趣俱注的营造,而非贪婪的占有。在他们那里,人与自然是抒情诗般的和谐,奏鸣曲般的动人。
而贪婪之火的中烧,则导致人性的变异与理性的丧失,因而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偏离了“道德”这一价值取向,对于大自然一味地占有与索取,尤其是拥有现代技术手段支持之后,人更以霸主之态雄踞于世,并无情地盘剥着自然界,而且掠走了有益的资源又排放出了大量有害污物。“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苏东坡语),以无限的贪欲在有限的大自然中猛争强夺,悲剧岂能不在必然之中!有人说:今天的问题不是原子弹,而是人心。斯言中的。
现在讲到破坏自然环境的问题时,我们常常发现大多数人都把罪责归于那些乱砍滥伐或钻窑挖煤之类的穷人身上,认为他们愚昧糊涂,惟利是图。的确,无论是谁,也无论程度如何,破坏自然生态都是错的;而且我们也确实可以看到,操起利斧砍树,或钻入煤窑挖掘的,往往是些为生计所谋的人们。但是,且不说富人在发财之前也同样疯狂,而富了之后多半欲壑更大、更深!是因富人投资设厂在山里烧制木炭,而穷人则砍树去卖;是那些腻甘餍肥而寻稀猎奇者的胃口把发菜、珍禽之类自然之物造出惊人之价,方诱使他人铤而走险。对于自然的破坏,这里有直接间接之别,而深究一步看,对于物质财富的过分考虑与占有(包括以牺牲自然环境为代价),说到底是富人带了坏头。我以为,明白这点很重要,可以分开轻重,并找到问题的根源之所在。
治山治水,人心为重。而人心之中,又以欲望的调适为要。中国近代大画家黄宾虹说过:“山水与人以利益,人生息其间,应予美化之。”是美化而不是破坏,这首先须有钟爱之心,甚至是敬畏之意。对于大自然的亲近善待,中华民族是有过美好的传统的,而且以老庄哲学为基础的宇宙观,已深刻地揭示出人与自然间“有限”与“无限”的关系,这对于今人的借鉴意义依然是重要的。据说英国小提琴演奏家梅纽因在到世界各地演出时,总是要随身带上一本体现中国两千年前老子哲学思想的《道德经》,这是很有意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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