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之魂
作者:凹 凸
时间:2012年03月21日 来源: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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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犁耕之事，多在春秋两季：在春季，叫开春墒；在秋季，叫打秋墒。其中，以打秋墒为最繁盛：收秋以后，上冻之前，土壤疏松，天气虽稍有凉意，也只是多穿件夹袄而已，人还不至于窝在屋中、不敢出门。春墒就不同，3、4月间，春风吹来，远暖而近寒，犁刀下去，顶冰挂凌，除了误了秋耕而不得不抢春墒的耕夫之外，老少妇幼，就不大出门，隔着厚厚的毛草窗纸，听隐约的牛鸣。 在山里，祖父的犁活是没有敌手的，虽然他的专职是放羊。他在犁活上的功夫，主要下在牛身上。未上犁之前，他把牛赶到草茂虫少的阳坡上，随牛们任性儿吃草，自己则躺倒了身子，懒懒地寐去。其实，他的耳翼是始终张开着的，专听牛咀嚼的声音： “咕吱——咕吱——”单调缓慢而有节奏，牛就吃得好。 “咕咕吱——咕咕吱——”节奏突然疾了半拍，祖父便一跃而起，用鞭梢捎那牛的唇尖。牛就放慢了速度，回到原来的调子上去。 牛要上犁了，那牛被养得既不胖也不瘦，很适中的架骨，很坚韧的腱蹄；拉长套不嘘，拉连套不疲。这是祖父追求的境界。祖父对犁杖却不刻意追求，只要犁弓是枣木的，犁面上未被虫噬过，就扛在肩上，下地去。 犁地时，祖父总赤着一双脚板，专在翻出的新土上踩踏；外人以为那是他的习惯，并不太在意。其实，那是他犁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他凭翻出的新土在趾间龇过的感觉，掌握着犁尖的深度和牛走的快慢，这一招靠的是感觉的积累。于是，祖父的犁活便又快又妥帖，每到祖父做犁活的时候，周遭便围满了山里的老少。 祖父由此成了山里名望很高的人（自然还有他解放前老党员的名分），以他为榜样，村里人踏踏实实种庄稼，虽旱涝频仍，却不怨尤，也不懈怠，总是依农时而作，总没断了收成。 父亲高小毕业那年，正赶上村里改选。碍着祖父的威望，村人选父亲作支书。选举那天，是一个数九的冬日，当宣布父亲当选的时候，祖父却站出来说：“大伙莫太宠他，先看看他的犁活，再最后决断不是更妥当么？”村人好一阵嘁喳，但终究还是依了他。 父亲对祖父虽有些怨，却不敢吱出声来，就带着耿耿的心怀去准备犁杖。他用墨尺量了一截枣木，拟出最佳的弧度，用温火耐心地打犁杖的弓身。单这个小小的犁弓，父亲就打了整整两个白日，因为身后有祖父期待的眼神。 开春犁的日子还远，父亲就只得强捺了性子等待。在那枯燥烦闷的日子里，父亲常常在磨石上磨那犁铧，把铧面磨得滴锈不沾，日光晃在上面，熠熠如镜。祖父却喝斥父亲：“把铧磨得忒薄，还吃得住力么？”父亲沉默着，并不与祖父争执。 终于到了顶凌下犁的季节，村人就簇着父亲去演练犁事。那犁刃犁在土中，传出嚓嚓的脆响，那冰凌还很厚呢！但父亲没有丝毫的犹豫，尽情地放牛朝前走。祖父从犁沟中抓起一把新墒，稍一用力，便攥成了泥团——春墒的水分忒重！但再看那犁尖，却仍熠熠地闪着光芒，并不曾沾上些许泥星。犁轻松地朝前走着，只留下极动听的嚓嚓的犁韵。 祖父不禁暗叹：好小子，他比我机巧得很哩！待开犁的那爿地刚犁完，未等众人开口，祖父便说：“那支书，就让他当吧。” 父亲当支书后，总也忘不了那个春天的犁事，勤谨地干着该干的事体，终于在离任时，留下了一个好声名。 山里千年因袭，几乎没人真正走出去。所以，对我的走出大山，村人当作一件盛事——人们敲响牛皮老鼓，找出迎亲大轿，欲抬我出村。祖父让父亲搀着走到村口（其实他身体很健朗），把极动情的人群挡回去了。他怔怔地看着我，似有千重叮嘱，临了，竟对父亲说：“找一挂犁来，让小子扶扶犁吧。” 父亲把犁套好，将牛鞭交给我：“要扶好，你爷爷老了，可别扫了他的兴致。”于是，那牛鞭握在我的手中，就显得极沉重，心中惴惴的，久久不敢轻轻挥下去。牛走得很慢，但那犁我却怎么也扶不稳，身后的犁沟便极弯曲、极丑陋。我怯怯地朝祖父看去，准备被他训斥。但祖父送给我的，却是温厚、宽容、鼓励的目光。我便少了顾忌，用力挥起牛鞭，大胆地犁向前方……回头望，祖父挣脱了父亲的搀扶，独自站着，那瘦弱的身子，回复了他素日里执拗而挺拔的模样。 这时我明白了：我已不可能有父辈们那么精湛的犁艺了，他们也不希望我再背负那过于陈旧的因袭，他们要我继承的是那永远不死的犁之魂！ 我感受到了他们的良苦用心，暗暗对自己说，出山远行，无论顺逆，无论显隐，都不能忘了来路——脚踏实地、本本分分地埋头走下去，不彷徨、不摇摆、不停顿，就是对父辈们最好的尊重了…… |
